chinawolf 2026-07-14 17:24:54 0
阔别十载,清明时节重返这片曾以血汗哺育我的土地。脚下是新绿的大平原,心头却是旧时风雨与慈母面容的交织。
春风拂过胸膛,熟悉的草木似乎也在牵挂游子的衣裳。这一路,脑海中满是那位在敌人刺刀下掩护过我生命的老大娘,以及那些敬爱乡亲们的音容笑貌。十年的光阴,足以让记忆蒙尘,却也让这份思念愈发浓烈,直至踏上故土的那一刻,所有的情感瞬间决堤。

远树丛中,那个小小的村子平静而无声地伫立,对我而言却有着无法抗拒的温暖引力。阔步走进村庄,和平环境下长大的孩子们正蹲在暖阳里嬉戏。他们睁着惊喜的小眼睛打量着我,我也含笑回望。离别的岁月太过漫长,即便其中最大的孩子,我也已认不出了。
“你找谁呀?”孩子们的好奇心打破了沉默。得知我要去老大娘家,这群热情的小主人兴高采烈地簇拥着我,跑跳着带路。也许是孩子们的吵嚷惊动了邻里,乡亲们走出家门,在孩子的包围中认出了我。说笑着走向老大娘家,问候与寒暄不绝于耳,直到门口,我才猛然停步。
是谁惊动了母亲?又是谁提前告知了她?眼前,那位添了白发、含着快乐眼泪的老大娘早已伫立等候。“哎哟!你回来啦,你大娘……”慈祥与快乐揉和在一起的眼泪落在我的手里。挽扶着她,本想用言语安慰这位离别多年的老人,却发现语言在浓烈的情感面前显得苍白。含义深湛的微笑与静静的凝视,反而更能领会这份无言的亲切。
“亲人啊,进屋里坐吧,怎么咱们大夥倒在风地里傻站着!”她从沉醉的天伦之乐中解脱出来,爽朗地招呼大家进屋。人们告辞后,大娘忙得不知如何是好,乐得拿起这个忘了那个,笑着自嘲记性坏。打开红漆大柜拿出吃食,又想起我没洗脸,便急忙抱柴烧火。灶火旁,她咯咯笑着,脸上虽多了皱纹,头发染上银色,但那饱满的精力与容光焕发的风采,让人觉着她反而更年轻了。
她从锅里舀水让我洗漱,嘴里喃喃自语:“光顾了高兴,就忘了乏啦!”乡亲们懂事地告辞,留我们独处。大娘从柜子里拿出细点心,像十年前那样照看我,让我这早年失怙之人,顿时重回慈母怀抱。她坐在炕沿,扶着我的肩打量:“不显老,可就是瘦了点!”起身比对后,她欢喜地笑道:“长高啦!”随后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。
那双劳动一辈子、筋络冒突的手安静地放在腿上,她不错眼珠地瞅着我,挑选认为最好吃的糖馅点心。忽然,她充满幸福地问:“你看看新媳妇不?”抬头望向她洋溢着喜悦的双眼,我读懂了她独自咯咯笑的源泉。“明儿个就来,明儿个你就看见了。”原来,这位正月里娶过门的孙儿媳妇,竟是本村的青年团书记,去区里开会了,次日一早才能回来。提及“青年团书记”时,大娘那份自豪感,让我也感到了共同的喜悦。
春夜短促,朝霞接上了星光。因路途劳累,次日早晨我很晚才起。掀开门帘,望见外间屋里一位穿大红小袄的青年妇女正在拉风箱。见我便站起,亲切地唤道:“我伯伯起来了?”随即忙着舀热水让我洗脸。“伯伯,洗脸吧,这一路上累了吧?”这就是大娘自豪提及的新媳妇。她爽朗健康,鲜艳的服饰虽昭示着新娘身份,但大方洒脱的举止全无忸怩之态。
那几声轻脆的“伯伯”,让我脸上发热。侄儿振清叫我伯伯时我不觉异样,因我曾看着他长大;但眼前这位高大俊秀、衣着整齐的少女如此亲热地称呼,立刻让我意识到自己已是大辈。革命队伍的生活让人忘却年岁增长,但这几声称呼,瞬间提醒我:确实快四十岁了。
未备见面礼,满心喜悦驱使我想回北京买些少女心爱的物件。寻思半晌,解下胸前常佩的金边镂花、红底浮雕毛主席胸像的纪念章送给她。她微笑接过,自然戴在胸前,继续拉风箱,为我做了一碗盛着六个荷包鸡蛋的挂面汤。端到我面前后,她便匆匆离去,说是召集青年团员开会。
望着她姗姗背影,大娘凑近小声说:“人家可忙着哪!”嘴角挂着甜蜜微笑,显然十分高兴:“地里活、家里活都有一套。我心疼她太累,让她别惦记家里,可她就像娶了多少年似地惦念着家。什么都操扯到,也误不了公事。你看,新工作下来了,她又该唱大轴戏啦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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